困擾兩漢400年的匈奴人,為什麼突然消失了?

冒頓單于至死也未能想到,兩百多年后,他的后代匈奴兒郎們,居然會為了一口吃的, 投降了!

那是蒲奴單于時代。蒲奴單于是那位著名的呼韓邪單于的孫子。他在位初期,匈奴遭遇了嚴重的自然災害。史載,當時匈奴「連年早蝗,赤地數千里,竹木盡枯,人畜饑疫,死耗大半」。

為了求得一絲生存空間,蒲奴單于遣使赴漢朝和親,希望新興的東漢王朝能夠放松對北方的防范。

不料,此舉卻被匈奴貴族日逐王 提前獲悉。

作為正統的單于子孫,日逐王比在匈奴內部本來具備繼承資格。但因其父早逝,加上叔父呼都單于有心破壞游牧帝國長期貫徹的兄終弟及繼承制,故而,比始終與單于寶座失之交臂。

最終,心懷不滿的日逐王比搶先一步投降了漢朝,并在后者的扶持下,建立了一個與「北匈奴」蒲奴政權分庭抗禮的「南匈奴」政權。

此后,南北局勢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在班超等人的持續經營下,西域各國與東漢間形成戰略外交關系,以蒲奴為首的北匈奴勢力被不斷地擠壓,而南匈奴在漢朝的同化下,生活則相對穩定。

然而,南、北匈奴始終處于「仇釁既深,互伺便隙」的狀態。趁著這個機會,南匈奴單于干脆邀請漢朝方面出兵,以幫助自己清除障礙,「封狼居胥」。

當時,正值漢和帝初立,主政的是他的養母竇太后。竇太后為了讓哥哥竇憲有個將功贖過的機會,同意了南匈奴的提議,于是,在竇憲的率領下,漢朝與北匈奴歷經了多場大戰。

蒲奴單于最終在金微山(即阿爾泰山)一帶被擊敗,率部遁走烏孫之地(大致位于今新疆西北、哈薩克斯坦東南、吉爾吉斯斯坦東部及中部一帶),從此消失在歷史記載之中。

01

事實上,關于北匈奴殘部最后的歸屬,很多年來都不為中國人所知。

直到19世紀末,晚清狀元洪鈞在出使沙皇俄國時,才在該國流傳的西方史籍中看到了疑似這支匈奴殘部流亡歐洲的端倪。在這些資料中,18世紀的法國東方學家德金(Joseph Deguignes)提出了一個觀點:

戰敗的北匈奴人西遷,活動到了歐洲,并在其后威震亞歐大陸的「上帝之鞭」阿提拉的帶領下,在東歐平原上內建立了極盛的 匈人帝國(Hunnic Empire)

▲19世紀歐洲油畫《阿提拉的盛宴》,現藏于匈牙利布達佩斯國家美術館。

德金的觀點,在歐洲引起了極大的轟動。之后,隨著中西方的文化交流,英國歷史學家愛德華·吉本、中國學者章太炎、梁啟超等人普遍采納了這種意見。

中國的典籍中,最早記載「匈奴」的,是司馬遷的《史記》。在書中,司馬遷寫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曰淳維。唐虞以上有山戎、獫狁(xiǎn yǔn)、葷粥(xūn yù),居于北蠻,隨畜牧而轉移。」

按司馬遷的說法,匈奴人的先祖是夏桀的兒子淳維。至于他們后來為何一步步衍變成游牧部族,司馬遷的解釋是,在西周時代,除了淳維這一支,北方還有多部以游牧為生的野人。相信淳維膝下的匈奴人,正是混于其中被雜交了,才從根本上遺忘了原有的生活習俗。

不過,后世學者對司馬遷的記述也有別樣的解讀。王國維就曾在他的著作《鬼方昆夷獫狁考》中,以「山戎、獫狁、葷粥」三者發音接近推斷,匈奴應為漢朝時官方對北方游牧民族的別稱。王國維認為,產生這些稱呼差異與當時朝代所使用的官話發音有關。

匈奴因為沒有文字,故未留下關于自己祖先起源的記載,但學界似乎都不反對——至遲在公元前4世紀末,匈奴人已活躍于今天的蒙古大草原。

草原上是典型的季風氣候,冬季寒冷干燥,夏季溫濕多雨,春秋氣候多變。生活在那里的匈奴人,自然沒有那群曾經活躍于大河流域的中原祖先那麼幸福。殘酷的生存環境,要求他們必須要有草原蒼狼般的野性,才配活下來。

于是,經過草原間無數次的資源兼并,匈奴人在領袖頭曼的帶領下,逐漸壯大起來。

為了樹立崇高的威信,頭曼自定封號單于,成為匈奴部族法定的初代統治者。此后,單于之名也為歷代匈奴帝國最高統治者所享有。

盡管匈奴在頭曼的帶領下,勢力蒸蒸日上,但縱覽當時北方,匈奴不過是個小嘍啰,在其周邊強大到足以危害中原王朝的,還有東胡、月氏等。

正是在這種情況下,頭曼才讓自己已成年的大兒子冒頓,帶領匈奴兒郎們去征伐新的土地。

可笑的是,兒子在前方浴血奮戰,老子卻在大后方過著老婆孩子熱炕頭的悠閑日子。也不知道是誰給吹的枕邊風,頭曼單于甚至考慮廢長立幼,打算將外出征戰的冒頓弄死在沙場上。

千鈞一發之際,冒頓偷了月氏的良馬,騎著它回到匈奴。頭曼沒有辦法,只能將冒頓視為有功之臣,令其統帥麾下一萬兵馬。

▲冒頓單于。圖源:影視劇片花截圖

為了保命,冒頓打算先下手為強。利用平時訓練的機會,他命人制造了一種帶倆哨的鳴鏑箭,并下令: 「鳴鏑所射而不悉射者,斬之。」

清理完不服從自己的部眾后,冒頓放心地發動了「鳴鏑弒父」,并一舉成為新任的匈奴單于。

02

與其父的懈怠享樂不同,冒頓這一生,從未停下擴張與前進的步伐。在位期間,他不僅把從前強盛的部族東胡、月氏打殘,甚至將觸角伸至中原王朝的邊境線上。

當時,漢朝滅秦初立,北方防衛一度空虛。冒頓趁機率眾南下遷移,匈奴帝國的版圖進一步擴大。

不過,一開始,冒頓并無發兵侵擾中原王朝的意圖。畢竟,在距此不遠的戰國時代,趙國名將李牧曾在邊境防線與草原漢子干過一架。那一仗的慘烈,冒頓恐怕早有耳聞。

但當韓王信接受漢高祖的詔命前往馬邑(今山西朔州)就藩時,形勢發生了變化。

馬邑城往北走個幾百里,就是冒頓治下的漠南匈奴腹地。韓王信建都于此,很難不讓其懷疑大漢王朝有戰略北擴的意圖。故趁著漢朝百廢待興之際,冒頓兵發中原,前來攪局。

▲大漢王朝全圖。圖源:中國歷史地圖集

韓王信當然明白遠水救不了近火的道理,為了保命,他只能一邊請求劉邦發兵襄助,一邊主動向匈奴求和。

韓王信「兩面派」的作為,令漢高祖劉邦深為反感。于是便有了后來劉邦發兵攻打韓王信的借口,也間接促成了冒頓與劉邦率自家軍隊正面交鋒的結果。

因漢朝軍事情報的失誤,劉邦率部興高采烈地撲了個空,在白登山上,被匈奴騎兵圍了七天七夜,直到漢朝使者求見閼氏(匈奴王后),厚饋禮物方得保全。

盡管此次南下作戰,冒頓略占上風,但冒頓卻從閼氏的話語中認清了一個事實: 「今得漢地,猶不能居。」

北方草原游牧部族多雜居,彼此間的民族認同感并不強烈。只要有一個「絕對大王」的出現,其他部族都會慕名而至,向其靠攏。目下的冒頓,正是這類領袖人物。

而匈奴部族,從冒頓的先祖淳維以降,少說也有千年,卻始終無文字流傳。如何使一個龐大的帝國持續保持高速運轉,或許才是匈奴帝國在未來持續擴張和發展中面臨的最大挑戰。

一生充滿野心且極具戰略眼光的冒頓,顯然明白其中的道理。

返回草原之后,冒頓隨即著手設計匈奴帝國內部的等級制度。

在這套草原早期的人馬管理制度中,冒頓將整個匈奴帝國一分為三,帝國東部交由左賢王管理,西部則為右賢王領地。他們與冒頓一樣,均有在各自管轄的區域內設立「王廷」(類似諸侯國國都)的權限。除了像伐漢這種重大軍事行動外,左、右賢王均有權自己調度麾下部隊,四處征戰,為匈奴帝國開疆拓土。

兩賢王及其之下的左、右谷蠡王,左、右大將等,均由匈奴王族擔任,以左為尊,皆具備單于繼承權。

如此一來,一個以單于為核心的金字塔型宗族等級體系基本建立起來。后來,模仿漢朝立太子制度,匈奴人也將左賢王定為「單于儲副」,位同太子,高于諸王。

憑借這套制度,匈奴帝國一度狂得沒邊,壓得漢朝差點喘不過氣來。

03

直到匈奴的一只猹(伊稚斜單于)撞上了漢朝的一頭大野豬(漢武帝劉徹,原名劉彘)后,它就再也狂不起來了。

公元前120年冬,寂靜的長安突然傳出了一則令人振奮的喜訊——13年前持節出使西域各國的張騫,已于日前平安返回長安。

盡管此次張騫出使并沒有完成漢武帝邀擊匈奴的計劃,但在外游歷了十余年,還是為大漢帝國收集到最詳細的西域風土人情資訊。

有了西域的一手資料,次年,漢武帝果斷令「帝國雙璧」衛青和霍去病出兵直搗單于王庭。

霍去病運氣極佳,率軍北進千余里后,遇到了匈奴左賢王的輜重部隊。霍去病二話不說,上前就是一頓亂砍。左賢王等一時未及反應,在遭遇戰中大敗,被俘斬7萬余人,全軍覆沒,左賢王自己僅以身免。隨后,霍去病乘勝率軍北進,封狼居胥。

▲霍去病,圖源:影視劇片花截圖。

而衛青的隊伍,雖不是漢軍最強,士氣卻極盛。與匈奴主力廝ㄕㄚ了一天一夜,死傷相當。伊稚斜從未見過如此驍勇的大漢鐵騎,慌亂中竟趁著天黑,率先領著數百侍從往北逃出了戰場。

單于的遁走,令參戰雙方始料未及。

得知單于不在的消息,匈奴騎兵人心渙散,不多時,即作鳥獸散。漢軍主帥衛青則緊急勒令騎兵丟下重裝備,輕騎突擊,往北追擊了數千里,卻一無所獲。

漠北決戰后,匈奴人盡失陰山以南的河套平原以及大面積水草豐美的天然牧場,畜牧業生產受到了根本性限制。利用原匈奴左賢王轄下的上谷郡(郡治在今河北省張家口市懷來縣)以東的「呼倫貝爾大草原」,漢朝相繼籠絡了一批原先附屬于匈奴麾下的塞外部族,令其徙居上古、右北平、遼西、遼東等地,替漢朝監視匈奴動向。同時,在原匈奴渾邪王的駐地上,漢朝還設置河西四郡,以此切斷匈奴勢力與西域的聯系。

而遁走漠北的匈奴殘部,就像翦伯贊先生分析的那樣,匈奴在失去了草原這個歷史舞臺的大后臺之后,不可避免地進入了衰退期。

公元前89年,匈奴境內發生大規模雪災,人畜死傷無數。四年后,狐鹿姑單于病逝,臨終前留下遺言: 「我子(左賢王)少,不能治國,立弟右谷蠡王!」但這一決定,引發了單于之位的爭奪大戰。

按照匈奴等級制度,右谷蠡王之上還有左谷蠡王。此時的左谷蠡王,正是狐鹿姑單于的正妃顓渠閼氏的兒子。為了讓自己的兒子統一草原帝國,她與當時一批德高望重的匈奴貴族聯合封鎖了單于已逝的消息。

但還是不慎走漏了風聲。時為左賢王的狐鹿姑長子憤慨不已,與叔叔右谷蠡王產生了矛盾。而右谷蠡王的王位繼承權被無情剝奪之后,更是恨死了顓渠閼氏等一眾匈奴貴族。

更為復雜的是,當初狐鹿姑單于是接受其兄長禪讓后才繼承的單于之位。出于私心,狐鹿姑并沒有在兄長去世后,讓其侄子繼任左賢王之位。因此,其侄子、時任日逐王(狐鹿姑單于新設的匈奴貴族王號,位在右賢王之上,左賢王之下)先賢撣又忌恨上了叔叔一家。

這邊匈奴單于之位還未決出個勝負,那邊數度降臨的雪災,一次次擠壓匈奴人的生存空間。

最終,經過數度較量,顓渠閼氏成功將她的情夫屠耆堂扶上了單于之位,號「握衍朐鞮單于」。此時,顓渠閼氏的兒子壺衍鞮單于已病死多年,繼位的虛閭權渠單于也已死去。

屠耆堂的上位,意味著一個非冒頓嫡系子孫出身的人當上了單于,這自然遭到匈奴大批貴族的抵制。屠耆堂遂大開ㄕㄚ戒,引起匈奴貴族內部又一場內訌。

為免遭迫害,自知即位無望的日逐王先賢撣成了匈奴帝國歸漢的先行者。他的歸降不僅促進了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漢匈融合,也為漢朝打通了與西域之間的聯系通道。

04

但與先賢撣的出走降漢不同,身為前任單于虛閭權渠的兒子,稽侯珊選擇了跟「篡位」的屠耆堂對抗到底。

在岳父烏禪幕及匈奴一半貴族的支持下,稽侯珊順利登上單于寶座,是為呼韓邪單于。

匈奴兩單于并立,「冒牌貨」屠耆堂自然盡失民心。隨著呼韓邪與之公開決裂,這個匈奴內部高層野心家,只落得個拔劍自刎的下場。

可是,一統匈奴的呼韓邪并不是一個善治的英主。

▲呼韓邪單于。圖源:影視劇截圖

在征伐政敵的過程中,呼韓邪與哥哥產生了極大的矛盾,導致后者在合力清理完一切障礙后,自立為郅支單于,并率部打下呼韓邪的王庭(今蒙古國哈拉和林),建立北匈奴,與呼韓邪分庭抗禮。

面對哥哥的威逼,呼韓邪放棄了單打獨斗的路子,選擇與漢朝結成聯盟。

公元前53年,呼韓邪以兒子、右賢王銖婁渠堂為人質,和弟弟左賢王一起前往長安,覲見漢宣帝。為展示極大的歸順誠意,呼韓邪當眾提出愿率所部留居漠南光祿塞(今內蒙古包頭市西北),替大漢朝守衛漠南以及河套地區。

呼韓邪提出的方案固然有奪回匈奴故地的考慮,但他也明確表示歸附大漢朝,并愿受大漢朝差遣。因此,當內附的呼韓邪所部抵達漢朝時,漢宣帝當即命令將軍董忠率部為呼韓邪單于護衛,并「賜呼韓邪部眾谷、米糒(干飯)前后三萬四千斛,給贍其食」。

之后,漢宣帝將呼韓邪原先的部眾一分為二,一部歸于并州,一部安置于朔方等郡縣,與漢族融合同化。

而作為匈奴單于的后起之秀,郅支單于則走上了與弟弟截然不同的道路。

為避免自己遭到漢匈聯軍的打擊報復,秉著最后的一絲驕傲,郅支單于不惜背負全族人餓肚子的風險,將戰爭的觸角伸向西域。

在那里,「去長安萬二千里」的西域大國康居收留了他。

康居國的疆域大致位于今天哈薩克斯坦錫爾河流域,東臨烏孫,西接安息,是當時西域少有的大國。在康居王的資助下,郅支趁著烏孫國內亂,占領了伊賽湖以西的大片土地,為自己攢下了家底。

▲康居國與西域各國的地理關系。圖源:網絡

烏孫國從前就飽受匈奴的戰火侵襲,這次被暴揍后,他們更清楚自己無力抵抗。于是,便上書向大漢朝求救。

聽說匈奴殘部有重新經略西域的苗頭,漢朝方面高度緊張。公元前36年,西域都護甘延壽、副校尉陳湯奉命率部前往康居一探究竟。

郅支單于自從有了自己的地盤,就又狂起來了。他把康居王賞給他的妻子及族人全部干掉,并勒令在其地盤上的康居人要給匈奴人當奴隸,還向漢朝索回此前因示弱而獻上的兒子。

當漢使谷吉護送其子抵達康居后,郅支單于又將谷吉等一眾漢朝使臣通通喂狗,簡直喪心病狂。

對此,西域都護甘延壽深感局勢不容樂觀。如若朝廷不對郅支單于的狂妄行為加以懲處,恐嚴重影響漢朝在西域諸國中的聲望。可沒有朝廷的詔令,即便他控弦西域,也不便私自出兵。

甘延壽犯起了難。

不過,這一切對于第一次遠征塞外的陳湯來說,那都不是事。

針對塞外局勢的多變,陳湯一邊向甘延壽闡明自己對郅支單于的看法,一邊假借漢帝圣旨,向西域各部調兵。

巧合的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甘延壽突然「久病臥床」。如此一來,陳湯直接以副校尉代行其事,將甘延壽綁上了「賊船」,率領西域諸國軍隊,共討郅支單于。

這一仗,在陳湯「犯我強漢者,雖遠必誅」的號召下,郅支單于徹底敗亡。他的匈奴殘部,也不得不放棄繼續西遷的計劃,被漢朝軍士統一分配至西域各國,化整為零。

05

郅支單于的敗亡,導致呼韓邪單于不得不放棄所有的幻想,自請為漢室之婿,以盡藩臣之禮。

對于這場突如其來的「和親」,漢元帝難免措手不及。因為,被呼韓邪看中的漢室女子,是國色天香的王昭君。為了和平,漢元帝只能忍痛割愛,看著王昭君遠嫁匈奴,去開啟一段和親佳話。

隨后,征得漢元帝的同意,呼韓邪單于攜嬌妻再度返回漠北,安為漢藩。

盡管呼韓邪單于在關鍵時刻決計「稱臣入朝事漢」,換得短暫和平,但此時強盛的漢朝也處于風雨飄搖之際,附漢實際上再度給趨于和平的南匈奴埋下分裂的種子。

公元9年,漢朝外戚王莽篡奪漢室江山,成立新朝。王莽的政變,徹底打破了南匈奴自漢宣帝以來,邊塞和平相處的局面。

當時,為了和諧匈奴內部,漢宣帝接見呼韓邪單于時就賜給他一方「金璽」,讓其享受高于漢室諸侯王的待遇。而王莽一上臺,就直接追降了各位單于的政治待遇,將他們貶為小小列侯,連 「王」該有的面子都不給。

更有甚者,即位第二年,王莽就利用新承漢室的宗主地位,將匈奴土地、人屬、牛羊等一分為十五,同時立呼韓邪后代子孫15人為單于,令其各率一部,各自為政。此舉雖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匈奴部族東山再起的可能,但卻給好不容易平靜下來的邊疆,埋下禍端。

唯利是圖的匈奴單于們,被引進了一個互相攻伐的「棋局」。王莽坐收漁翁之利,扶植親漢的王昭君女婿卜須等人抗擊原匈奴貴族。這卻致使匈奴所部紛紛將怨氣撒往中原漢室身上,劫邊城、ㄕㄚ漢民之事時有發生。

而負責搞事的王莽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他的邊塞政策不僅導致了此后千年東亞政治格局的嬗變,更使其新成立的王朝迅速化為歷史的泡影。

▲新朝開創者王莽  圖源:網絡

公元23年,王莽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隨著更始軍ㄕㄚ入長安,他也死于亂軍之中。

但王莽的去世并沒有澆滅匈奴人仇恨的心火。

在呼韓邪單于之子呼都單于的率領下,受漢室錢糧扶持的匈奴卷土重來。他們趁著中原戰火紛飛之際,專門扶持了一個假稱姓劉的梟雄盧芳,打算一報自呼韓邪單于以來屈服漢朝的「恥辱」。

不料,盧芳并非稱雄的料,吃著匈奴人給的飯,卻勾搭上了漢光武帝劉秀。在匈奴與東漢之間,降了又叛,叛了又降,致使雙方的矛盾不斷加劇。

眼見這個傀儡不堪重用,貪婪的呼都單于決定親自上陣,正面硬剛新崛起的劉秀。但在兩方還未正式撕破臉皮前,呼都就一命嗚呼了。

呼都死后,一場暴風雪突如其來,席卷了漠北大本營,為原本內部已現裂痕的匈奴,更增添幾分不安定的因素。

在繼承人問題上,呼都單于生前并未吸取父親呼韓邪單于時代匈奴貴族內訌的教訓。與先前統一時代的狐鹿姑單于類似,呼都也想盡辦法破壞匈奴法定的兄終弟及制度。在他的干預下,其子蒲奴單于在那個災荒之年,成為風雨飄搖的古匈奴新任君主,并一步步將這個支離破碎的帝國帶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由于自己的政敵已經捷足先登跟漢朝搞好了關系,蒲奴單于只能放棄與東漢和親的想法,轉頭遷怒于日逐王比所建立的新南匈奴政權。

在暴風雪的肆虐與南匈奴的不斷反擊下,走投無路的蒲奴單于最后只能像祖先一樣,將發展的眼光轉向了已與漢室天下斷聯數十年的西域。

上天不知是否也有意毀掉這頭草原狼,在蒲奴單于經略西域時,漢朝突然冒出了兩位大英雄: 班超與耿恭。前者以36吏士收服西域大國鄯善,后者在西域以「神明之力」大敗匈奴兵士,致使匈奴扎根西域、圖謀發展的企圖再度泡了湯。

▲東漢定遠侯班超,以36名隨員平定西域。圖源:網絡

06

一場更大的變局,在匈奴內部醞釀著。

由于匈奴自冒頓以來,一直有奴役其他部族的習慣,因此,趁著蒲奴一部自顧不暇之際,在其身邊的其他游牧部族紛紛趁機崛起。

作為古老游牧族群東胡的分支,部分東胡人以鮮卑山(今大興安嶺)為祖源,逐漸發展出另一支影響歷史的族群—— 鮮卑族

在有限的游牧空間里,早期的鮮卑人充當漢朝的「打手」,直面奴役了他們多年的匈奴人。鮮卑的分支拓跋部干脆將原屬匈奴左賢王領地的呼倫貝爾大草原,視為自己的家園,與之抗爭到底。

沒吃沒喝的北匈奴,實在沒辦法,只能率部西遷。最后,在竇憲擊潰匈奴之后,這支殘部便在史書上呈現撲朔迷離的狀態。

在南北朝時期成書的《魏書》中,作者明確記載,這支匈奴殘部被擊潰后西遁烏孫。在烏孫停留一段時期后,其中精壯的匈奴部眾再度踏上西遷的步伐,徙居更遠的康居,并與當地的烏孫人、高車人(原匈奴統屬的丁零人,因其族戰車車輪高大而得名)同化融合,建立了悅般國。

▲四庫全書本《北史》記載的悅般國。圖源:網絡

由于匈奴殘部一腳踏入了中亞地界,此后中原王朝再沒有與之發生過沖突,中國的史書上再也沒有這支曾經叱咤東北亞草原部族的蹤跡了。

直到北匈奴西遷近200年后,才有西方的歷史記錄說,當時西亞國家大亞美尼亞的國王泰格蘭納斯(可能是發明亞美尼亞字母的梯里達底三世)手下有一支匈奴部隊。他們在波斯薩珊王朝沙普爾二世(約309-379年)討伐中亞各個民族時,曾有出色的抵抗表現。

但西方歷史對匈奴人的記載也處于斷斷續續的狀態,因此,當「上帝之鞭」阿提拉帶領他麾下的匈人鐵騎征服歐洲時,驚恐的人們第一反應便是曾經游歷亞歐北部的匈奴部族卷土重來了。

然而,匈人與匈奴的關系,至今學界也沒有統一的說法。

在西方史料中,關于匈人最早的記載大約出現于公元350年左右。那時,阿提拉正帶著他的盟友阿蘭人(即中國史料記載的奄蔡,屬原康居國的一部分)發動對東哥特人的攻勢。

從現存史料的角度,西方學者K·內密提認為, 「匈人」一詞很可能來自斯特拉波記載中的 Phrynoi族(即富尼人)。而在另一部西方古書《百科書典》中也有記載, 「賽里斯國內的吐火羅人、富尼人和其他蒙昧部族都不重視肥壯的牛羊……」。

賽里斯即古代西方對中原王朝的稱謂,故內密提認可匈人是北匈奴西遷的產物。

▲西方人視角下的「上帝之鞭」阿提拉。圖源:影視劇截圖

不過翻閱歷史可知,在匈人出現的那段時間內,亞歐大陸北部除了北歐之外,基本都處于游牧民族勢力范圍內。因此,憑著阿提拉的橫空出世以及內密提的猜測,很難將匈人與北匈奴西遷的血脈流傳勾連在一起。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留在漢朝的那一支南匈奴,之后成了東漢政府的「邊防軍」。在隨后的三國短暫分裂時代,他們再一次失去靠山,只能返回草原,與崛起的鮮卑人爭奪生存空間,并最終在擊敗鮮卑族的同時,舉起了反晉大旗。

西晉永嘉五年(311年),叛晉的匈奴軍隊在首領劉聰的帶領下,俘虜了晉懷帝。

這起被稱為「永嘉之亂」的歷史事件,是久無聲息的匈奴人的「回光返照」。他們的鐵蹄,由此再度踏破了中原來之不易的天下一統,并開啟了長達270年左右的大分裂時期。

但很快,匈奴人熱衷內訌的劣根性又讓他們丟失了地盤,在隨后的動蕩與遷徙中繼續分解,并與其他民族融合,形成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的「雜胡」。而這些「雜胡」,除了少部分融入塞北各族,絕大部分在隋唐大一統之后便在史籍上消失了。

這意味著,匈奴人在中國歷史舞臺的最后一場演出,以徹底融入中原漢族而宣告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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