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說明朝亡于萬歷皇帝,倒不如說明朝亡于千千萬萬個「張居正」

田園牧哥 2022/04/08 檢舉 我要評論

(明神宗朱翊鈞 畫像)

萬歷皇帝登基的時候,只有十歲。

這也就是說,十歲的朱翊鈞小朋友,對皇位的概念是非常模糊的。

他不明白當皇帝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也不知道當了皇帝應該做什麼。

紫禁城冰雪融化,天朗氣清,萬歷皇帝朱翊鈞呆呆地坐在皇位之上,看著文武百官齊齊跪倒,高呼萬歲,他的內心只有一片茫然。

在傳統觀念上,我們時常會認為,當皇帝實在是一件一本萬利的好事兒。

封建帝制時代,皇帝是萬乘之尊,萬民之主,是權力的巔峰。

當了皇帝,即表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想玩什麼就玩什麼,想要什麼就有什麼。

似乎只要成為帝王,就能滿足個人對于自身的一切需求,以及可以突破傳統禮法對個人的一切桎梏。

(皇位)

但實際上,當皇帝并沒有人們所想象的那麼輕松肆意。

皇帝是封建意志的核心,是天地之間臣子和黎民的表率,所以皇帝的一言一行,都必須受到嚴格的規范。

帝王要時刻注意自己的言語和行動,要時刻保持威嚴和體統,絕對不能干出什麼荒唐的事兒來。

而大明幅員遼闊,沃土千萬余里,所轄州郡不計其數, 身為皇帝,更要在絕大多數情況下犧牲自己的個人愛好,將所有的時間都放到處理政務上。

皇帝想要選兩個秀女,納幾個妃子,文臣會規勸皇帝要注意身體,不能總是沉迷女色,你爹朱載坖就是吃春藥死的,難道你想重蹈他的覆轍?

皇帝想要給自己放兩天假,逛逛園子,聽聽曲子,溜溜戲班,文臣們立刻表示,內閣里急需解決的國家大事都要堆成山了,皇帝你要是真閑不住,還不如多看兩封奏折。

皇帝想要吃飯喝酒,大擺宴席,找幾個狐朋狗友放松一下身心,文臣們又會痛心疾首的勸告皇帝,如此荒誕之事,你要是干了,一幫大臣們怎麼議論,天下萬民們又怎麼看待?再說了,國庫時常虧空,哪兒來的錢給你大吃大喝?

以上,還屬于私生活范疇,而如果皇帝想要施行自己的權柄,又會招致文官集團的抗衡。

皇帝想要頒布新制度,文臣們會拿出祖宗之法,不可輕易改變來進行反對。

皇帝想要派兵打仗,想要指哪兒打哪兒,文臣們又會搬出英宗皇帝朱祁鎮御駕親征的慘劇來做警醒。

(土木堡之變)

皇帝想要調整人事結構,任命官員,文臣們又會挑三揀四,認為這個也不行,那個也不妥。

如此說來,身為帝王,尤其是身為大明帝王,這一生看似輝煌,實則是苦不堪言。

大明的文臣們,有一處最為厲害,那就是他們往往會相互勾結,組成強大的文官集團,而文官集團一天正事兒不干,最大的愛好就是從皇帝手里分權。

文臣,是明王朝最忠誠可靠且最有上進心的一群官員,他們永遠希望皇帝只不過是帝國的象征,皇帝不需要插手帝國的任何事務,只需要坐在皇位之上看著自己表演就行了。

而時任內閣首輔的張居正,正是這樣的人物。

作為老皇帝朱載坖留給小萬歷的顧命大臣,張居正在朝堂上擁有絕對的權威。

(孝定皇太后李氏 畫像)

十歲的萬歷皇帝每天被安排得都十分妥當,上午,他要在孝定皇太后李氏的督促之下,學習帝王禮儀,宮中規范,下午,他又要面對以帝師自居的張居正,被張居正結結實實的上兩堂有關政治思想的文化課程。

首輔張居正給皇帝上課的目的非常簡答,那就是一遍一遍地告訴皇帝一個道理:

你還小,大明還是交給我吧。

于是,從隆慶六年,即公元1572年,到萬歷十年,即公元1582年,整整十年,萬歷皇帝一直是甩手掌柜的狀態。

他想什麼也沒用,說什麼也不算,干什麼也沒勁,整個帝國的運轉和發展,都牢牢地控制在了張居正的手里。

于萬歷皇帝而言,他對張居正的情感是十分復雜的。

(張居正 畫像)

一方面,皇帝雖然年幼,但他知道張居正雖是獨相,但并非佞臣,老張同志十年來嘔心瀝血地替自己打工,又變法又改革,本質上都是利好的,自己應該感謝這位勤奮的打工人。

但另一方面,張居正之所以能搞出驚天動地的「張居正變法」,無非是因為大權獨攬,有了絕對的權力,所以辦事兒的效率極高。

可張居正所攬之權,絕非臣僚們的管理權,而是皇帝的控制權,這也就是說,在有意或無意之間,張居正已經喧賓奪主,架空了皇帝。

張首輔當皇帝的家,做皇帝的主,替皇帝發言,這實在不是一種良好的君臣生態。

作為臣子,不能僭越,這是最為基本的一條守則,而張居正已經越過天際,在名聲和架勢上,儼然已經成了明王朝的「二皇帝」。

結果張居正一死,即遭到萬歷皇帝的清算。

皇帝革除了張居正的一切功名,廢除了張居正在世時施行的絕大多數政策,皇帝想要張居正在死后成為自己這一朝最大的罪人

可憐張居正,只懂工作,卻不懂人情世故,不過好在,至少老張活著的時候沒遭過罪。

由于年少時期被張居正擅權所留下的陰影,萬歷皇帝在親政后,變成一個極度魁柄獨持的帝王,他牢牢的把帝國的最高統治權控制在自己的手里,再也不肯輕易的交給其它人了。

皇帝認為,張居正或許是自己永遠邁不過去的一道坎,但現在張居正已死,萬事萬物,該自己全盤做主了。

想法很豐滿,現實很骨感,我想,皇帝也許把明王朝的朝堂政治想得太簡單了。

(大明文臣)

就拿皇帝立儲一事來說,就足以證明小小的皇帝是無法和龐大的文官群體相抗衡的。

萬歷生平最寵愛的嬪妃鄭氏,育有一子,為福王朱常洵。

皇帝愛屋及烏,想要把朱常洵立為太子。

明朝的皇位繼承制度和前朝無二,為嫡長子繼承制,又因為萬歷的皇后并無子嗣,所以這件事兒本來無可厚非。

既然皇帝沒有嫡子,那麼朱常洵這個庶出的兒子自然也是有資格當皇帝的。

但在繼承制度中,又有明確規定,倘若皇帝沒有嫡長子以及嫡子,那麼就要由庶出的長子來繼承大統。

朱常洵是庶子不假,但卻并非庶長子,真正有資格繼承皇位的,是庶出的長子,朱常洛。

如此一來,矛盾就出現了。

皇帝想要立福王朱常洵,但大臣們基于祖制,卻更多地傾向于朱常洛。

萬歷皇帝曾經試圖以各種方法來對抗文臣,讓他們可以屈從自己的意志,從而把朱常洵推上太子之位,但文臣們不是吃素的,寧死不退一步,不僅如此,還在朝堂政治的各個方面向皇帝施壓,萬歷迫于無奈,只能選擇退讓。

(福王朱常洵 形象)

皇帝和大臣們關于儲位之爭的較量,作者寫來,無非是寥寥幾字,但實際上,這場爭斗的規模是十分龐大的。

從萬歷十四年,即公元1586年,到萬歷二十九年,即公元1601年,這十五年間,萬歷皇帝以一種十分慘烈的方式和文臣們進行著各種形式的較量。

期間,皇帝逼退首輔四位,正部級官員十二位,京官五十六位,地方官員七十二位,而因此事受到牽連的一些無關緊要的小官小吏,那就更加不計其數了。

但即便是如此,皇帝最終還是失敗了。

漫長的政治斗爭終于讓萬歷皇帝看清了一個事實,那就是,自己身為帝王,卻什麼都決定不了。

他本以為死了一個管著自己,拘著自己的張居正,一切就會結束。

但他此刻才明白,死了一個張居正,還有千千萬萬個張居正站出來。

自己看似是威儀華貴,大權獨攬的大明帝王,實則,他一直是被豢養在金絲籠中的鳥兒。

政治斗爭的失敗,讓皇帝對帝國的政治氛圍有了一種無可挽回的失望,于是,皇帝開始冷淡政治,不再過問國家大事,乃至于到后期,連早朝也不上了。

讓人難以置信的是,帝王的意志消沉,不是一天兩天,不是十天半月,不是三年五年,而是將近二十年。

從萬歷二十九年,即公元1601年朱常洛被立為太子的前后,到萬歷四十八年,即1620年皇帝駕崩,這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里,皇帝不上朝,不看折子,不過問政事,不接見大臣,深居簡出,徹底當起了宅男。

(明光宗朱常洛 畫像)

從傳統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帝王因為政治斗爭而逐漸自閉,逐漸絕望的過程,而在某種程度上來講,這或許是皇帝對大臣們的一種變相報復。

你們不是什麼都要管我麼?

你們不是什麼都不由我做主麼?

你們不是總要蠻橫無理地干涉我麼?

你們不是要一次又一次地奪走我的權力麼?

好,這悠悠大明,以后我全都交給你們!

憤恨不平的萬歷皇帝好像已經釋然了,但又好像一點沒釋然。

金燦燦的皇位對他來說是一種無形的捆綁,而那個巍峨矗立的紫禁城,則是這位大明帝王,一輩子的囚籠。


用戶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