閩武宗朱文進:歷史上以「武」為廟號的皇帝,果然都不是一般人

(宮殿失火)

天福四年,公元939年。

這一年,閩國京師福州,皇宮北殿內莫名其妙地著了一場大火,火勢洶涌,熱浪滔天,將幾棟剛剛落成不久的寶殿燒了個灰飛煙滅,一干二凈。

閩國,是五代十國時期,十國中的一個割據政權,其大致的勢力范圍,和今天的福建省基本重合。

對當時的閩國皇帝,閩康宗王繼鵬來說,白白燒了幾座宮殿并不算是什麼大事兒,福州城三坊七巷,宮室林立,多這幾間寶殿不多,少這幾間寶殿不少,但問題在于,焚盡的寶殿不會憑空消失,而是在原地留下了大量的殘磚敗瓦。

原本雍容華貴,干凈整潔的皇宮已然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粉塵瓦礫之下的臟亂差。

《資治通鑒·卷二百八十二》:閩主命重遇將內外營兵掃除余燼,日役萬人,士卒甚苦之。

皇帝也許沒有潔癖,但他一定不愿意整天待在垃圾堆里,所以很快,他就命令宮中的士卒兼職起了保潔阿姨的工作,開始打掃皇宮。

宮中的士卒,實則是皇帝的護衛親軍。

(護衛親軍)

閩國的護衛親軍,分為兩支,一支叫做拱宸軍,一支叫做控鶴軍。

拱宸軍的領導人叫做朱文進,控鶴軍的領導人叫做連重遇。

這兩支親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是嫡系中的嫡系,精銳中的精銳,讓他們看家護院已經是大材小用,此刻又讓他們脫下戎裝,放下刀劍,拿上抹布和掃帚去搞衛生,這實在是不太妥當。

負責收拾衛生的親軍,數量過萬,而清掃宮殿殘骸又是體力活,所以搞的這幫士兵們每天汗流浹背,叫苦不迭。

康宗王繼鵬素來刻薄寡恩,對士兵們更不體恤,反而責令他們加班加點地工作,一點休息時間也不給,結果士卒們怨氣沖天,對皇帝的意見那可是相當的大。

資本家,活脫脫的舊社會資本家。

并且,在此之前,皇帝已經不止一次地提起過,想要將拱宸,控鶴二軍解散,將他們遣往地方當做普通士卒使用的想法,更是激化了皇帝和將士們的矛盾。

(閩康宗王繼鵬 形象)

歷史上的很多帝王,都有「愛將如寶,視卒如草」的毛病,對將領優待,但對普通士卒卻十分輕視,我們的康宗王繼鵬是個狠人,對將領和士兵一視同仁,他對士卒們毫無人性,整日安排他們做這種高強度的體力勞動,對拱宸,控鶴兩軍的領導也不給好臉子,動輒就是言辭斥責,打罵教訓。

結果,朱連二人不堪其辱,很快伙同對皇帝早有不滿的親軍士兵們,掀起了一場轟轟烈烈的起義。

一把火也是著,兩把火也是燒,朱連二人一不做二不休,趁著夜色朦朧,直接把康宗王繼鵬居住的長春宮放了一把大火,然后趁亂發動了叛亂,誅滅了王繼鵬。

康宗王繼鵬的覆滅,可以總結為一條十分簡單但深刻的企業管理經驗,那就是:

招人來上班可以,但是請老板們給人家開多少工資,讓人家干多少活兒,同時要專職專干,不要強塞給員工一些本來不屬于人家的工作。

資本家本質上是來賺錢的,不是來搞剝削的。

我是來給你打工的,不是來給你拼命的。

王繼鵬一死,朱連二人隨即擁立了王繼鵬的叔父,太祖王審知的幼子王延羲為新帝,史稱閩景宗。

(閩景宗王延羲 形象)

朋友們,朱連二人在此之前,和王延羲并不是很熟。

這兩位仁兄雖然弒君叛亂,但卻并不是傳統意義上的亂臣賊子。

他們殺害康宗王繼鵬的原因只有兩個,其一是不堪其辱,憤而反抗,其二是想要通過自己的努力,來改變康宗昏庸誤國,閩國政權一路向下的頹勢。

他們沒有想過篡位自立,或者在這場叛逆中為自己謀得什麼直接性的利益,所以他們在掌握局勢之后,很快把權力又還給了王氏皇帝。

刀光劍影,喋血宮廷,時逢大亂,國不可一日無君,所以王延羲不僅僅是他們倉促之間擁立的新君,更是他們復興閩國大業的希望。

但很顯然,王延羲并不是這塊料。

他們在擁立王延羲之前并不了解,這位太祖幼子,先帝皇叔在坊間早有惡名,驕奢淫逸,性情暴虐,實在不是什麼可以寄托希望的明主。

景宗王延羲的皇帝生涯,基本上可以總結為一句話,那就是:

除了好事兒,什麼都干,除了臉,什麼都要。

帝王大興土木,興建宮殿,娛樂悠閑,巡游不息,殘害黎民百姓,打壓文武大臣,壞事基本上算是做絕了。

(連重遇 形象)

皇帝如此德行敗壞,最苦惱的不是別人,正是擁立他的朱連二人。

這兩位仁兄殺了王繼鵬,弒君悖主的行徑早已經被朝野和民間所知,朝廷上的大臣們厭惡他們的為人,不跟他們來往,而民間的百姓不知內情,提起朱連二人,往往咬牙切齒的把他們當做是亂臣賊子,如此看來,朱連二人的名聲,發展到這一步,算是爛透了。

如果景宗王延羲是個明君,那麼朱連二人惜一世之名節,送給閩國一個文治武功的好皇帝,他們倒也無怨無悔,但偏偏王延羲這個皇帝當的實在是差勁,正好坐實了朱連二人殺害先帝,助紂為虐的事實。

里外不是人,活脫脫的里外不是人。

并且更為關鍵的是,作為有擁立之功的大臣,朱連二人并沒有受到景帝王延羲的優待,反而成為了皇帝的重點懷疑對象。

皇帝的懷疑并不是空穴來風,因為朱連二人手里的拱宸,控鶴二軍勢力實在龐大,他們有能力發動兵變,除掉王繼鵬,就同樣有能力再次發動兵變,除掉自己。

此時,皇帝殺心畢露,已經磨刀霍霍,時刻準備著找個理由,除掉朱連二人。

然而,初登大寶的年輕皇帝,還是把朝堂上的權謀之事想得太簡單了。

所謂「當斷則斷,不受其亂,當斷不斷,必受其難」,政治戰場上的機會瞬息萬變又稍縱即逝,容不得半點馬虎和猶豫。

想要除掉朱連二人,不能只想,而是要做。

(悍然兵變)

皇帝日思夜想,但卻沒有動作,而早已經揣摩透了皇帝心思的朱連二人卻不再猶豫,奮起反抗,再次發動兵變,誅殺了王延羲。

皇帝啊皇帝,不是你該死,而是你不死,我們實在是不知道該怎麼活下去。

王延羲死了,閩國的皇位又空了出來。

但這一回,朱連二人卻不會再傻乎乎地把別人拉來當皇帝了。

皇帝也是爹生的,娘養的,也吃五谷雜糧,也有喜怒哀樂,也是兩個肩膀頂一個腦袋,他王繼鵬,王延羲能做得,我朱文進又如何做不得?

天福九年,公元944年,正月,朱連二人誅滅王延羲,掌握了閩國的實際控制權,連重遇讓賢于朱文進,朱文進僭越稱帝,成為了閩國的新一任國君。

關于朱文進這位同志,史書上的記載實在是少之又少,我們只能知道,這位同志是福州永泰人,早年間跟隨閩國王氏南征北戰,到康宗王繼鵬時,累遷拱宸軍指揮使,一直在宮門效力,是個成分十分純粹的帝黨。

用朱文進自己的話來說,自己走到這一步,當上皇帝,實在逼不得已。

這話實在是有點搞笑,又沒有人拿刀架著你脖子逼你當皇帝,你何來得逼不得已?

這個世界上沒有那麼多逼不得已,更多的,是自己逼自己。

登基那天,福州城人聲鼎沸,水泄不通,順帶花團錦簇,禮炮齊鳴,人們都爭先恐后地想要看一看新上臺的朱姓皇帝到底是個什麼人物。

(朱文進稱帝)

朱文進自己也很開心,對他來說,這是他人生中的一大進步。

稱王稱霸,統治閩國,擁有無上的光輝和榮耀,這實在是一件愜意的事兒。

百官俯首,文武大臣山呼萬歲,這種掌握權力的快樂感幾乎讓朱文進頭腦眩暈。

但很顯然,朱文進只看到了眼前的快樂,沒有體會到之后的歲月,一定是充滿悲傷的。

這基于一個十分簡單的社會法則,那就是:

出來混,總是要還的。

文章最后,作者愿意改編一下英國作家茨威格的《斷頭王后》中的一段話,來為朱文進的人生做個終結,也為這篇短小的文章落下帷幕,這句話是:

朱文進沒有意識到,命運對自己實在是太過于偏愛了,他一生順利,好運接踵而至,不喜歡就殺人,不滿意就兵變,他只靠上天的眷顧,卻不曾積攢任何與逆境爭斗的力量。

他不明白,此時的稱帝,成王加冕,不是一種饋贈,而是一種禮物。

既然是禮物,總是充滿著情感的。

而這世上所有經由命運贈送的禮物,其實早已經在暗中標號了價格。

玫瑰雖然芬芳艷麗,但欲摘玫瑰,必承其傷,王冠雖然璀璨貴重,但欲戴王冠,必承其重。

朱文進戴不起這王冠,他很快就會明白,什麼叫歷史的無情,什麼叫現實的殘酷。

這里是五代十國,爾虞我詐,紛爭不休,沒有人能走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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