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甩鍋」的最高境界——嘉靖的圣旨,堪稱教科書

陳洪下令鞭打上疏百官的當晚,西苑欽天監為嘉靖皇帝選擇好了「喬遷新居」的良辰吉日——嘉靖四十五年正月初五酉時末刻。按照嘉靖朝的慣例,御駕遷居新宮,朝廷百官需要上呈賀表,以示恭賀。

正月初五,嘉靖皇帝靜靜等待著遷居的吉時,更等待著百官的賀表,可百余名朝廷官員剛剛被打,自然不愿上呈賀表。嘉靖皇帝看著寥寥幾份賀表,遷居的激動立馬被憤怒替代。

「賀表,全在這兒了?」

挪用了前線軍隊的軍餉,暫停了朝廷百官的俸祿,甚至連賑濟災民的錢都被嘉靖皇帝拿來修建宮觀,百官稍有不滿便是一頓鞭打。干盡了沒臉的事,偏還要求百官給足自己臉,得虧現在已經嘉靖四十五年,嘉靖皇帝所剩的日子不多了。

黃錦并沒有注意到嘉靖皇帝的臉色變化,直接給予了回答:

「回主子,全在這里了。」

嘉靖皇帝臉色更難看了,朕雖然干了沒臉的事,但官員們竟然不給朕臉,看來一頓鞭打太客氣了。

「再沒有了?」

黃錦這才聽出嘉靖皇帝語氣中的憤怒,趕緊給出了解釋:

「奴才糊涂,惦記著吉時起駕,竟把這個事忘了。徐閣老送賀表來時便叫奴才轉奏皇上,因擔心每個官員都上一道賀表太過勞累圣上,因此只叫六部九卿部衙各上一道賀表,既不使主子太勞累,也轉達了我大明所有臣民對主子的忠愛之心。」

就這段話而言,我們就能看出黃錦的語言藝術和徐階應付皇上的高超技能:

因為信息匯報不及時,讓領導生氣了,該如何彌補?找一個更容易讓領導接受的事予以掩蓋。比如,我急著來探視領導的病情,忙著給領導搬家,忙著給領導買禮物,竟然忘了自己的本職工作了。如此回答,你試試領導會不會生氣?

就當時的情況而言,最重要的事情莫過于御駕遷居新宮,因為這個原因而忽略了其他工作,一切皆可原諒。

再來看徐階應付嘉靖的辦法——只叫六部九卿各上一道賀表。

參與集體上疏的官員們只是翰林院、都察院、國子監等清水衙門的清流,六部九卿的堂官們不指望俸祿,即使欠俸也無關緊要;更何況,好不容易爬上如此高位,他們也不敢御前直諫。也就是說,心甘情愿給嘉靖皇帝上呈賀表的官員,都沒挨打,而這些沒有挨打的官員恰恰又是朝廷管理機構的核心框架,足以代表整個朝廷。

所以,徐階索性打著「為免圣上勞累」的幌子,將這些僅有的核心官員說成了朝廷百官的代表。如此,嘉靖皇帝的面子有了,徐階這位「內閣首輔」的管理責任也沒了。

只是,這些只是明面上的文章,嘉靖皇帝自然清楚賀表數量為何如此之少,所以,對于黃錦的語言藝術和徐階的應付技巧,嘉靖皇帝并不打算給面子。

西苑禁門外,朕剛剛利用陳洪來了一次皇權的有效維護,正需要鞏固成果,機會就來了。

于是,嘉靖皇帝更生氣了:

「每個官員上一道奏疏不怕勞累了朕,每個官員上一道賀表倒怕勞累了朕?無非是看朕蓋了幾座屋子,年前有些人挨了陳洪的責打,在心里罵朕,不愿意上賀表罷了。黃錦,徐階用這個話來蒙朕,你也跟著蒙朕?」

罵我的時候,他們不嫌累,更不嫌我看得累;祝賀我的時候,他們就都累了,就擔心我會累了?糊弄道士呢,還是糊弄和尚呢?

黃錦,朕喜歡你就因為你的「直」和「笨」,你怎麼也學會徐階那套當官的路數了!

黃錦到底是個老實人,只想著能讓嘉靖皇帝高興點,更想著別給朝廷百官再惹上麻煩,趕緊給出解釋:

「主子!主子是天下的君父,君父有了安居之所,天下的臣民只有歡喜的道理,怎會如此沒有天良。大吉大喜的日子,臣子和奴才們都歡喜著呢,主子是仙佛降世,應該生大歡喜心才是。」

一句話,我沒說謊,皇上那麼要臉,朝廷百官們怎麼會不給臉呢!

嘉靖眼里哪有半點歡喜的神色,本想再駁斥黃錦,見他滿目乞求的神色,便不再看他,只是喃喃地顧自念起了詩句: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嗚呼!何時眼前突兀現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杜甫的這兩句詩,我們都懂,但嘉靖皇帝肯定不是這個意思,這位爺真要有這個心思,什麼「中興」,什麼「之治」,他真能帶領大明王朝重回巔峰狀態。

在軍隊缺餉、百官欠俸、餓殍滿地的特殊時期,嘉靖皇帝卻放著大豪宅不住,偏要修建宮觀養老、修仙,還硬逼著百官上表祝賀,普天同慶。百官們不祝賀,他就立馬使性子、耍脾氣,弄出一句「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

見過不要臉的,這麼不要臉的,千百年來難得一見!

如此重要的日子,嘉靖皇帝竟然如此氣憤,如此任性,黃錦慌了:

「主子,大吉的日子,主子萬萬不可……」

嘉靖皇帝不愿再聽黃錦啰嗦,沉默良久以后,狠狠將自己手中的玉杵,代表著最高權力的玉杵摔在地上,然后從袖中掏出一份不知何時早已寫好的御旨朝跪在地上的黃錦扔去:

「出去宣旨!」

自己喬遷新居時,百官會有何種反應,嘉靖皇帝早就心中有數,只是,百官們如此不給面子,恐怕也是始料未及。嘉靖皇帝多麼希望這份早就準備好的圣旨沒有宣讀的必要,無奈,百官眼不瞎,心更不瞎。

好了,我們來著重說一下嘉靖皇帝的這道圣旨,一段一翻譯,認真領略一下「甩鍋」的最高境界。

「朕御極四十有五年矣!敬天修身,臥不過一榻,食不求五味,服不逾八套,紫禁城廣廈千間避而不居,思天下尚有無立錐之民也。故遷居西苑,唯求一修身之所,以避風雨而已。」

我已經干了45年的大明CEO了,可我還是敬天修身、勤儉節約,想到天下肯定還有居無定所的百姓,我就心疼的連紫禁城的房子都不愿住,這才搬到了西苑來住。現在,我只求能有一個能避風雨的住所而已。

大明歷史不太熟悉,但我還算知道嘉靖皇帝遷居西苑的原因,不是因為差點死在宮女手里嗎?冒著被誅十族的風險,也要勒死嘉靖,你就能想象他到底是如何對待這些宮女的了。

另外,你只求避避風雨的住所,足足花去了三百萬兩白銀。三百萬兩白銀是個什麼概念?海瑞怒懟田有祿的時候,曾經算過一筆賬,「600兩銀子是120戶莊戶人家一年的衣食錢」,也就是說,嘉靖朝莊戶人家一年的衣食錢為5兩;也就是說,嘉靖皇帝「以避風雨而已」的住所,花去了整整60萬戶人家一年的衣食錢。

嘉靖皇帝,還真是夠委屈的!

「奈何建一萬壽宮永壽宮竟遭天下詬病,百官竟無一人上賀表者?且以野有餓殍官有欠俸遷怨于朕,朕之德薄一至于斯乎!」

就我這樣的英明君主,好不容易有了一個「以避風雨而已」的住所,你們竟然不感恩戴德,竟然不歌頌我的仁愛和圣德,你們還有良心嗎?難道,餓殍遍地、百官欠俸都怪我嗎?難道,我就這麼沒臉嗎?

真想替朝廷百官回嘉靖皇帝一句話——不用難道,就是怪你,你就是沒臉!

「朕將兩京一十三省百兆臣民托諸爾內閣及各部有司,前因嚴嵩父子及其黨羽天下為私貪墨而害民,今爾徐階等大臣舉止無措踟躕而誤國。萬方有罪,罪在朕躬一人而已!」

好了,嘉靖皇帝最為經典的「甩鍋」表現來了——我把大明王朝交給了內閣和各職能衙門治理,以前,因為嚴嵩貪墨而害苦了百姓;現在,因為徐階無能而耽誤了國事處理。啥也不說了,國事艱難、內憂外患,都是我一個人的錯,總可以了吧!

「百官詬朕,朕其病也!民有餓殍,朕其憂也!萬壽宮、永壽宮朕尚忍居之乎?」

既然都是我的錯,既然都來指責我,我還有臉遷居萬壽宮、永壽宮嗎?

嘉靖皇帝,總算說了一句人話,還是一句明顯違心的人話!

「著爾徐階等人會同裕王籌一良策,安我大明,救我百姓。天下一日不安,百姓一日不寧,朕一日不遷居萬壽宮永壽宮。欽此。」

聽好了,你們必須求著我遷居才行!

現在,我終于知道「明實亡于嘉靖」的原因了,堂堂一國之君荒唐如斯、無恥如斯,大明不亡,還有天理嗎?

聽完了旨,徐階等人身心俱寒,都僵在那里。只是,徐階到底是「內閣首輔」,而且嘉靖皇帝還在圣旨中給予了明確指示,他必須給出表態:

「臣徐階等尸位內閣,舉止無措踟躕誤國,上遺君父之憂,臣等愿受天譴!伏乞我圣上龍駕遷居萬壽宮永壽宮,以補臣等不可或恕之罪于萬一。不然,臣等萬死難安!」

都怪我,都怪內閣,都怪朝廷百官,皇上怎麼可能有錯?我們有錯,請皇上處罰,可千萬不能影響皇上的「喬遷之喜」。誤國誤民都是小事,皇上要是沒有了「避風雨」的地方,我們的罪過就大了。

有什麼樣的主子,就有什麼樣的奴才,如此大明,我就只有呵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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